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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留一扇窗

来源:新浪博客 | 罗伊娜  2018年06月08日16:13

春天总可以满怀期待的去开一扇窗了。那种期待比夺门而出多了缱绻与柔软。绿光缠动,花影灼灼,似乎不必走很远的路,就能尽收春光。开窗,与世界相望。关上窗,也可以说“我想静静”,但春天的诗意仍然在内心呼啸。无休而绵长。如果有一扇窗,开满了四月的鲜花,谁不愿做一个推窗的解语人,说上几句悄悄话。三色之中,孰为寂?三界之中,孰能华?如露者,逝水。如电者,倏光。可是花就是花,哪怕众里寻她。谷雨那一天,春阳直奔30度而去,即便在纸上画杨柳水亭,燕子双飞,仍是热烈。此时若有清风飞窗而入,立刻释放了一颗囚心。

春日的颐和路,花与猫都是静谧的。紫花杜鹃,映日流苏,春光徽丽,微风,微香,微语,似在眼前又无踪影。即使那墙头应有一场雨,也该叫“蔷薇”。春天里最好的时节,温柔和煦,浓妆淡抹皆相宜。即便满城柳絮因风起,透着透明的玻璃,也能体会在窗内暂避一时的“安全感”。古人诗意,爱给自己留一扇通往梦途的窗。窗是菱窗,纱是茜纱,花呢,也许不必生而灿烂,只消冬日里一抹雪影,便可不思量,自难忘。

一扇门,就没有这样的轻巧与随意,即便薰风轻柔,默默栓扣,也还是“幽禁的时光”。从户外匆匆归来的人,关上门,从此开启漫长的“修复与禁锢”,年轻人说“宅”,耄耋人说不知魏晋。身兼数职的中年,累而孤独。留在心里,凭栏倚靠的那扇窗呢,则不必花费很多力气,便将一切新奇,美好,完整唾手可得。楼下浇花的老太太,窗边呢喃的燕,爬树的“小炮子”被母亲追出两条街。门显得正式,刻板,肃穆威严。拜访,搬家,聚会,寄送快递,签名接物,以至立在门边无厘头的寒暄,永不能放下的一切。窗就简单,任性,惬意地多。拐跑姑娘的帅小伙,手头不方便的梁上君子,甚至被反锁家中不能远游的病号或顽童,都可以无止尽的张望,毫无风险的幻想。自由的发呆,也可靠上前去,张开双臂,搂一搂那眼中春色,心中的梦。站在窗边,氧气自取。当然,偶尔会是噪音与尘烟。其实关上门,也未必远离躁动与凡尘。人常言,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可见窗户于人之重要。眼睛既要看世界的好,又怕那世界吵,窗提供了一种安心而委婉的可能。窗外无论什么景致都好,总是“有限”。要看到更远,你可凭窗远眺,眼睛焦距不够,可以借助望远镜。脚不够,还可以借助手。只要不将四分之三的身体送出去,总是性命无忧的。就像默存先生所言:“有了门,我们可以出去。有了窗,我们就不必出去了。”

诗意的窗,其实功效显著。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外公家,那种老式的三层楼房,民国时代的遗物。一上楼梯,就能踩出咯吱作响的低音。每逢楼灯短路,需扶着木质的扶手,独自在黑暗中凝神静气,小心翼翼地走好未来的每一步。那悠长而又颇有几分颤抖的木地板,隐藏着浅浅的担忧,却也饱含了无限的沉思与遐想。即便早就谙熟于心的台阶,闭眼能识的拐角,心里仍然是惶惶的。木地板的咯吱作响,非但没有一丝吵嚷,反使这段沉浸的路充满了旋律与安心。人就是这样怕着,又期待着。如此一直慢慢地向前走,直等到过道里迎面一扇白光涌溢的窗,那颗悬着的心,“哇”的一下,安然落肚了。日积月累,屋中的人,竟能凭借迈步的轻重,气息的壮逸来猜测将来之人是陌生还是知交。

而那扇窗的使命也并没有因此结束。楼下的邻居或是楼外叫卖的熟贩,常仰头喊着窗里的人,不一会,脆生生的油条,香油清亮的豆腐脑,或是一叠报纸,自家包的水饺,就从那窗外慢悠悠地飞上来。等在窗口的人,满心欢喜和感激。赶紧放下去块儿八毛,或是几枚永春芦柑,两个国光苹果。远亲不如近邻,毫无修饰的情意就在这一提一放中,涓涓如流。非但饮食,有时候从那扇窗递出去的还有楼下伙伴未完成的作业。整整一个暑假,我常常习惯在假期最初的五天里全力拼搏,消灭所有的艰难险阻。8篇作文,3套综合习题,2本大字描红。以及不少于10页纸的课外阅读读后感。那阵仗,废寝忘食,悬梁刺股,将一切“闲杂人等”打将出去。除外婆尚能入内喂几口吃食,汤水,门上一律贴着:谢绝所有友情与非友情探视。以至于外公常常充当尉迟恭,秦琼的角色,一边在门缝里望着这个不知晨昏为何物的“伪热血少年”,一边用手阻挡那些随时想破门而入的人。嘴里念念有词:“你们不要靠近这里,声音小一点,里面正拼命呢。”如此伏案疾笔,无论魏晋,不知死活的人,蓬头垢面的闭关五日。只为了一朝出关,开启再也捉不回来的疯玩模式。外婆愈加焦虑,原本尚有踪迹可寻,“喂问”一日三餐,出关之后竟音讯全无,吃与不吃,全凭运气。而楼下的伙伴与我全然两种态度,一个是拼命五日郎,一个则是临死两日光。不到开学前两日,坚决不动笔。毕竟楼上的拼命五日郎是讲义气的,看着那全心仰望而又感激涕零,莫名悲怆的复杂神情,只能将厚厚一摞习题重重地放下去,此君把上楼来取的客套与力气统统省略。运气好的话,还能收到外婆刚熬好的百合莲子绿豆汤。就连保命水也不缺了。少年人纯真的友谊,多半幻化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道义里,全然不知利弊。换来的,自然少不了毛竹炒肉丝,鞋底贴烧饼之类“因爱生恨的教训”。

相对于窗,门毕竟是有门神把守的,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想出去,也不得不去。出去,便想着回来,无论多晚。如此种种,竟无有窗那般温柔浪漫,善解人意了。有了门,人就成了包裹,等人来拆,又怕人来拆。不像开了天窗的人,哪怕一只苍蝇飞过,也是自由来去,不必在意礼数周全,诸般规矩。门是提审的,窗是传信的,情怀自是不同。如风流人娶妻,与门需白头偕老,相敬如宾。留个后窗,便是红颜知己,专属自己。那窗也有肺腑话:“门是由不得你开不开。我是你爱开不开。”人啦,所有幻想,诗意,爱与希望都留给了那扇窗。现实,巢穴,孤僻甚至厌忌统统赋予了门。诗意时,“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我的梦”,警醒时,“忽听得一千重门外自己的名字”。那揪心的生活啊。窗是诗人,情人,对牛弹琴的知音,无束无拘。门是总统,学究,抄电表的师傅,准时准点。门无非舍得,出入,扔出去又取进来,既无安全感还需笑脸迎。然那万千宠爱,目中瑰丽,不过心头一扇窗罢了。即便临窗雨,也是幽幽遣春情。倘若有人堵在门口要以六月雪,还那腊月债,此时有窗,尽可逃去。如此,便觉高楼实在烦恼了。

谷雨后的清晨,暴雨忽至。敲得花窗一阵乱响。能敲窗的,大多来自天空。飞鸟,飞雨,飞碟,飞人。地上若有,是要闯祸的。砰地一声,窗碎如珠玉,再探头,哪里还有小鬼的影子。坐在屋内休息等待的人,大可闭目养神,暂放心怀。窗外能见雨中的朴树。即便不去看,也能听一听春雨流树,鸟雀归林。这暮春的缭乱,忽而“衫薄偏憎日”,忽而“裙轻更畏风”,不知如何是好。散发窗中,素心向花,自是一番逍遥可喜。留一扇静水深流的窗惯看春花秋月,便知荣辱从来非我心。而那敢于推门而出,隐窗于市,愿行万里路的人,更需要勇气。